财税政策沙龙｜第1期专家观点冯俏彬：谋划新一轮财税体制改革首先要找准问题

从历史上看，财税改革在中国历次重大改革中都起到马前卒的作用。在当前中国经济面临复杂、严峻的结构转型的深刻背景下，中央经济工作会议重提“谋划新一轮财税体制改革”，可以说是一个惊喜。就改革的方法论而言，一种是以目标为导向，另一种则是以问题为导向。财税体制改革的目标是一以贯之的，即以建设现代财政体制的为目标。这个目标的概括是准确的，符合到2035年、2050年我国发展方向，因此新一轮财税体制改革应当更加突出问题导向。

从财税领域看，大家感知到的问题主要包括三个方面：第一是中央转移支付的问题。中央转移支付每年都在大规模上涨，2023年已经突破10万亿元。这种上涨趋势难以持续，且可能带来副作用。第二是地方财政困难的问题，这也应当是启动新一轮财税改革最直接的引线。地方财政究竟有多困难，从这次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当中有一句“党政机关要习惯过紧日子”，可以感知到财政困难可能是个比较普遍的问题。第三是地方政府债务问题，这一问题可以和地方财政困难协同考虑。

但财税体制改革不能仅仅考虑财税自身，而是关系到经济社会方方面面。新一轮财税体制改革一方面要立足于财政领域里面大家已经发现的问题，但是也要考虑到当前的背景，这个背景就是经济转型当中所带来的一些新问题和新矛盾，以及过去突出的旧问题和旧矛盾，要一起放在谋划新一轮财税体制改革的框架下来统一考虑。财政是国家治理的基础和重要支柱，它牵动的不只是财政领域里面钱的收收支支的关系，更涉及到经济社会—各方面，当前更是与经济层面直接相关。因此要关注在当前经济转型升级、推进高质量发展过程当中，对财税体制改革提出了什么样的新要求。而这具有更加重大的现实意义。我认为可能涉及以下五个亟需解决的问题。

第一是作为新一轮财税改革最大最直接的背景，当前经济增长下行压力较大。今年能够完成5%的经济增长目标，但明年经济增长能够达到什么样的水平，现在还不清晰。但是在中国经济转型过程中，由于方方面面的影响，稳增长面临着比较大的压力。如何稳住中国经济增长的基本节奏，这是财税改革最大、也是最直接的背景。这个背景超过财政领域本身的需求。

第二是这几年地方抓经济建设、抓组织财政收入的积极性不够强，也就是地方政府的激励问题。财政制度作为一个制度安排，功能之一其是处理好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之间激励相容问题。分税制改革一度很好地解决了激励问题，强化了地方政府抓经济、抓发展、促改革的积极性，从而打开了我国经济发展的新局面。当期亟需解决的问题是如何通过财税体制改革进一步调动地方政府去发展经济、创造财富方面的积极性。

第三是如何解决当前地方政府间过度竞争、内卷式招商的问题。地方政府为了招商引资，不停地出台包括税收政策、财政补贴在内的各类优惠政策，各地政策互相之间形成恶性竞争。在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背景下必须解决这一问题。财税体制在这个问题上有很大的作用空间。

第四是如何解决税收和税源背离问题，即企业生注册地和经营地不一致产生的税收分享问题。新一轮财税体制改革也要将这个问题提到议事日程上。

第五是今年消费对于经济增长的贡献已经达到113%，消费日益成为拉动经济增长的基础性力量，特别是在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和当前国际地缘政治深刻变化的情况下，拉动内需、拉动消费成为经济发展的基点的情况下，财税体制如何适应这一新时代特征。这是一个前瞻性的问题。

第六是关于财税体制如何适应数字经济发展的问题。许多财政学者都参与过数字税、数字财政方面的研究，关于数字经济的影响尤其需要关注的是数字经济的虹吸效应，大量消费从偏僻的中西部地区吸引到数字经济注册比较多的东南沿海地区，这带来中西部地区的税源流失。对于这一问题，地方的反映比较强烈。

最后，当然是怎么改的问题。坦率讲，提出新一轮财税体制改革还是超预期的，目前大家都是在分析理解，但是最终要形成共识的话取决于对中国国情及当前经济运行基础情况的深切体会和掌握。因此第一需要加强调研，集思广益，明确新一轮财税体制改革所要解决的问题。第二，需要回顾过去，重温一些过去没有完全执行下来的改革。例如，2015年前后中央致力于规范地方政府招商引资行为，包括取消地方性税收优惠和财政补贴，这一政策在推行中面临很大阻力，最终落实效果不佳。对于这类政策我们可以重新加以关注。第三，改革的重点应当集中于财政体制即中央和地方的财政关系问题，其主线应当是进一步完善分税制。分税制的框架本身符合中国实际需要，但是结合当下经济社会对财税体制的需求，还可以进一步加以完善。

总体来讲，我认为新一轮财税体制改革要以调动地方政府干事创业、创造财富、发展经济的积极性作为一个核心的内容，以瞄准全国统一大市场的建设作为一个基本的方向，同时考虑当前在财政运行当中的各种复杂现实问题，一并进行推进。具体怎么推进，我们可以进一步探讨。这是我学习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当中关于新一轮财税体制改革的一些粗浅的体会，不当之处请各位专家批评指正。